牛脚凼 □徐 晟(湖北)
有水牛的地方就有牛脚凼。犁田耙地,水牛累了困了,农人便让水牛歇歇脚。山坳、草坪、河滩,水牛就地吃吃青草,随意躺下歇歇。偏偏牛虻总不消停,围着水牛打转,水牛不堪叮咬,便就地打滚,驱赶牛虻。滚来滚去,天长日久,地上滚出一个个圆溜溜的土坑。下雨积水,土坑变成小水凼,我们就叫它“牛脚凼”。
牛脚凼很小,小得仅能容下一头水牛,大的也只能供几头牛同时泡澡。我们家乡有句挖苦人的话:“不到哪个牛脚凼洼去淹死了他!”——牛脚凼那么小,连牛脚凼都能淹死的人,岂不是太没用了?
老家严家山上,遍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牛脚凼。
严家山是我们塆后最大的一座山丘。山上没有栽树,也没有种庄稼,野草满山满坡,是放牛的理想场所。包产到户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养着牛。那时我们这些小孩只中午上学,早上和下午的任务便是放牛。
清晨,草尖上还顶着露珠,蜻蜓还挂在草茎上做着香甜的美梦,我们已经将水牛牵到严家山上。水牛兴奋地啃食着鲜草,我们在山上追逐疯闹。太阳升到一竿高,晒得脸上热辣辣的,才想起该回家吃饭上学了。
下午太阳大,夏天的时候,要等太阳不那么毒才出门。牛不像早上那么兴奋,只静静地啃食地上的青草。我们懒懒地躺在草地上闲聊,或者到牛脚凼玩捉青蛙的勾当。牛脚凼虽小,四周却蹲着一圈一圈的青蛙,咕咕呱呱,像开一场合唱会。青蛙很机警,人一过去,马上“噗通”跳进牛脚凼。所以,捉青蛙时须蹑手蹑脚,慢慢靠近,小手突然向青蛙头顶罩去,不等青蛙反应过来,我们已将其稳稳地扣在掌下。
捉到的青蛙放进一个袋子,等袋子装满,我们就找一处空地,袋子一倒,青蛙满地乱跳。我们跟在青蛙屁股后面,学着蛙跳的样子,在草地上一蹦一跳,开怀大笑。青蛙是逃不脱我们控制的,就像老鼠逃不出猫的掌心一样。我们让青蛙跳一段,把它抓回来；跳一段,又把它抓回来。如此反复,乐此不疲。玩累了腻了,我们就将青蛙一起放回牛脚凼。
水牛耐不住暑热,不时到牛脚凼边喝水,喝足了再下到牛脚凼里,舒舒服服泡个澡。水牛惬意地将身子潜进水里,只露出两个黑黝黝的鼻孔。或者侧身躺下,四脚朝天在牛脚凼里快活地打几个滚。小小的牛脚凼,这时候成了水牛们的天堂!
牛脚凼有时还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几头水牛下到牛脚凼里泡澡,你滚过来我滚过去,牛脚凼被搅浑了,水面露出许多小脑袋,嘴巴一张一翕,大口大口呼吸着——它们是被呛晕的鱼儿。这时候我们便像一群小鸭子纷纷下水,双手一捧就能抓起一条小鱼儿。
太阳落山的时候,炊烟开始从屋顶上爬起来,我们才骑在牛背上悠哉悠哉回家。一挂用古麻藤串着的鱼儿,在牛角上前摇后摆……
如今,机耕代替了牛耕,没有水牛的牛脚凼正一天天缩小。渐渐消失的牛脚凼,像一枚枚刻在心中的印章,成为萦绕在记忆里的一圈一圈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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