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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宅志异:从青年保障性住宅研究到城市多样性(下)

张佳晶 2018-11-09 11:33 大字

“聊宅志异”诞生

到了“house chatting 4”,我们的住宅研究“刊物”终于起了中文名,叫《聊宅志异》。

在那之前没有中文名,总是“house chatting”,有人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聊宅志异”这个名字不错,因为一开始是叫“聊斋志异”,那个“斋”也是住宅的意思,但那个“斋”有点高端住宅,或者住宅衍生出的更好空间的探讨,“宅”可能更接地气一点。

这个名字关键是要“志异”。在现在的社会,我们作为专业的建筑师和城市规划师,我觉得采取赞美态度肯定是不对的。面对现在的社会现状,我们一定要提出我的异议才对。

Apartment 2.6模型

当时我们的研究和模型慢慢接近“2.6空间”的雏形,即底层标高、宽度都是2.6米。当时没有考虑住宅对楼梯的规定,只是考虑一个小loft,多宽的楼梯可以达到极限,我认为是0.6米。一个衣橱是0.55米,正好符合人的宽度,0.6米基本是一个人上下可以满足的宽度。我开始算墙的厚度,加在一块儿,包括床之间的关系,2.6米的高度也是可以接受的。也就是说,在经历了《house chatting 3》的2米、4米之后,才研究出数字2.6的可能性。

当然这还是虚拟的题目。开始探讨平面。这样一户,底层是2.6米,上来空间这半边是他自己的卧室,另外半边有这样的楼梯。它是三个标高,进门一个标高,上去一个标高,再上床一个标高。这边是2.6米加2米,相对的那边也是2.6米加2米,这样的关系。当时一下觉得豁然开朗,我感觉基本所有功能都解决了,而且在相同体积下,得到了更多的使用空间。

宽度也是2.6米

我们用体积来计算,求出一个套内可能的面积,在十几平米到二十平米之间。这个时候做模型,公司所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这时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我们做了一个旋转楼梯。旋转楼梯最省,但如果放在实际案例中,有很多这样那样的问题。

AB两种户型

在设计导则的影响下对楼梯设计的修改,楼梯宽度达到0.75米

当时做了真实的模型。真实模型做完之后,还是没有实际项目。我当时印象特别深,我把它放在微博上,我说研究出一个反马赛公寓的产品,非常有意思。马赛公寓是中走廊两边去,我们是两边走廊向中间走,这边反马赛公寓比较符合中国上海这种气侯特色。

反马赛公寓的交通方式

“只有研究才需要模型,只有做了模型才叫研究”

我当时选择做这件事情,越做你的感觉越深,一直想把它做下去。当时我觉得,一个产品产生之后,我要研究它各种组合方式。

它的立面,由于里面的功能,需要各种各样的窗,还有很重要的空调机。因为住宅这里最重要是空调机,所有东西通过隐藏开窗,由内而外映射之后,会产生一个前所未有的建筑形象。这种形象当时在研究的时候,我们内心已经非常开心,无论这个项目是否能造成,它已经达到了我们研究初始的目的。我们挑战了很多事情。挑战是虚拟的,我们有的只是一个剧本,没有拍成电影,这个剧本已经让我们兴奋。

屋顶效果图

实现“剧本”的机会,好事多磨

我们研究《house chatting 3》和《house chatting 4》,被一些有识的政府官员注意到。他们可能辗转发现,有这样一个团队,在研究他们也关心的事情。

我了解下来,其实上海市当时最高层领导,也在问下面的规划局和建筑专家,为什么中国的城市和住宅是这样的。他们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欧洲、日本那样多样化?他自己不懂,他问的层级也是我们所谓的专家层级,这些专家永远跟他说,这是我们的生活习惯,这是我们的规范。这些人是维持住宅规范规则的受益者,只有这个他熟悉的规则成为规则的时候,对他才是有利的,所以那个层级其实很“要命”。

很有意思,一位有识官员当时就冲破了这个层级,了解到有年轻的团队在研究符合当下社会的新住宅,给了我们一个项目。当然这也是通过各种考察、招投标,让我们做了一个边缘尝试,那是我们公司社会住宅思想萌芽的案例。

这个案例在嘉定。它是一个经济适用房。我说了,经济适用房是可卖的产品,一个可卖的产品不可能成为一个公益性产品。但是我们还是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进去,因为当时研发的力量很强。其实我脑海中有无数的可能性,各种能走不能走的关系,我们入手非常快。

当时这个地块,我第一反应是,2.5的容积率,我不会再做18层、24层,一梯两户的住宅。我想做一个符合城市街道围合的住宅。

对朝南表示异议,我还是说这句话。不是我认为朝南不好,就像你说数学成绩很重要一样,不是仅有数学成绩重要,可能需要语文成绩,生物成绩,英语成绩,加在一块儿才是一个好的学生。住宅也是这样。我们现在前二十年的房地产,把单科成绩作为总成绩,做了很多努力。从来不考虑街道,从来不考虑城市,从来不考虑生态,从来不考虑各种复杂人情的复杂性、造价、消防,只是景观最大化,房体空间最大化,造一个全世界最奢侈的住宅类型。所以我当时想挑战这件事情。

但是要经过住宅报批,必须要满足这些现行的规范,即使规范不合理。日照必须要过,这种情况下,里面有些住宅是过不了的,我觉得不能回去排排坐,我想通过围合的跌落,里面获得日照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因为有一个高度角,再通过转角处楼梯处理,通过一种错落,达到日照全满足的可能性。

我们非常详尽地探讨每个角度的可能性。有些小的地方不能满足日照时间,我们给它做架空,这样就巧妙地解决了传统建筑师从来不顾及的朝向问题。

这个方案出现以后,当时有识的领导,甚至上海市规划局当时的副局长,也支持这个住宅创新,认为这个事情可以尝试,因为只有八万平米。当时上海造的经济适用房里面,八万平米占总量是0.7%。我们能否拿出0.7%,来尝试一下我们以前一直不敢碰的一种可能性。

上海的副局长把我找过去,他当时信誓旦旦地说,我们要参加下一届米兰世博会,就用你这个住宅。当时我很兴奋。又有钱赚又有名赚,又能实现自己研究那么多的平台。

在中国最怕就是领导换。当时两个领导,大领导支持我的项目,二把手也对我很好,但一把手调走之后,他直接打一个电话跟我说,你这个项目不要做了,不要做这种类型,还是要做传统房地产类型,因为经济适用房是要卖的,开发商需要赚钱。但我绝不亏待你,给你换一个项目。

那时候已经研究了很多细节,我连窗的连接也已经想清楚了,得做一个太阳能的热板,后面放空调机,做一个花池,做一个可以跑步的空间。而且这种做法是基于现行上海住宅设计最经济的做法。

之后得到这么一个机会,来得也是很不容易。徐汇区也听人介绍,我们对这种类型住宅研究非常到位。这个时候我得到的运气,是因为政策支持。当时我的研究切合了国家战略,因为国家推出了公租房这样的产品,对上海市、北京市、深圳市,这样特大城市给予一半的财政补贴。

结果我就拿到了黄浦江边上,政府支持的公租房项目。有的时候我们很渺小,其实会在社会力量的影响下,做成或做不成这件事。

我有时候总是觉得,这类项目对社会的促进,比做一个漂亮的图书馆,做一个漂亮的学校要有意义得多。因为那些东西是粉饰太平,并不能改变整个社会。

当时做这个项目,由于前面大量积累,设计总图一天就做出来了。因为我们前面积累实在太多了,这张总图,我画完小图就一天时间。

在公租房项目中实际运用apartment 2.6的构想

2017年,徐汇滨江的公租房小区已经建成了。可以看得出,我们从2012年一直做到2017年。2012年开始做方案的时候,我们当时觉得,政府力度太大了,在黄浦江边上,这么显赫的地块,要做一个公租房,而且这个公租房极便宜,小户型才2000块/月,带家具,带所有家电,全装修。最大的户型60平米,才4000块,黄浦江边,屋里就能看到江。

我们公司几乎从来不加班,但这件事情,我们知道是非常重要的。2012年报批时候,当时甲方要求我们在10月1号前必须把方案报给规划局,因为前面的方案做完已经报建过,重新设计、重新施工,必须把进度抢回来,必须在11月底开工,必须在十一前报批方案。

做一个全新的方案,可能作为年轻人,你讲得很轻松。你知道,这动了多少人蛋糕,你要挑战多少秩序?我们从方案报批,从房管局到规划局,到配合我们的建筑设计院,到副区长,所有人都在质疑你这个的可能性,或者你行不行。我们历史性地加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班。

小区东面、南面会有黄浦江江景。这个地方户型面宽越小,租金会越低,提供了很多差异性的选择。通过这种半围合的归属感,也会形成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让所有规划局管理者看到,这个图纸上那样画的东西其实还是可以的,这个非常重要。

我一直跟他们说,我做了这么一种像天外来客一样的东西,跟旁边老式小区都不一样,我并不是想告诉你,我这个方案比你好,而是我想告诉你,我这个方案也可以。

技术标准和城市多样性

一个城市的多样化,不是有唯一准则的。当千篇一律成为一种遍布全国的真理时,你一定知道它出错了,纠正这个错误的方式是多样性。这种方式是可以的,做完以后,不一定永远要做这种类型,在有些地方还是可以设计成房地产类型。所以这个城市的多样化,是对多样化人群的尊重,是对整个城市生活的一种化学反应的尊重。

当时施工有一些水落管乱装。我们公司副手去拍桌子。结果人家不吃你这套。我印象特别深,春节前请他们吃了一顿火锅,赔了个不是,说我手下太冲动,今天能不能看在火锅面子上。后来尊重他们,他们也帮你想办法,虽然没有按图施工,但至少也是能想办法。所以有的时候动粗也没有用,只好去求他。

有的时候建筑师是很难的,大部分建筑师面对的,并不是那些有巨大的技术财力支撑的大项目。我们都是做特别平民,小施工队,低造价,不可能很精致的一种设计类型。所以怎么妥协,怎么改变,这个时候也是一个重要素质的体现。

这些栏杆设计当时只能查标准。因为你要考虑建筑施工队的水准,设计复杂了你设计出来他也不会做,所以我们都选的最简单但又最不丑的栏杆让他做,这个中间当然也有一些问题。比如我们室内做了一些薄钢板的栏杆,都没有施工。但他们已经做完了,你去看了也没办法。

前面我说,不经过住宅报批,有很多事情可以想当然,可以当一个比较高级的学生作业来做,但到了住宅报批的阶段,就很有意思。方案只看面积,看一些大的关系,到了施工图审批的时候,审里面你们所有的面积表,包括我们用薄的墙分类噪音、楼梯宽度面积的计算、卫生间的规范、厨房的要求、日照。

结果审图公司的人拿出两本规范,一本叫《上海市保障性住房设计导则(公共租赁住房篇)》(以下简称《公租房导则》),一本叫《住宅设计规范》。他说《公租房导则》上没有规定的,一概按照《住宅设计规范》,结果编《公租房导则》的人做梦没有想到我会做一个建筑面积35平米、套内18平米的跃层,它没有规定跃层公租房的条文,所以楼梯应该多宽,楼梯算不算居室面积,都没有给出规定。

这个时候我就很惨。《住宅设计规范》要求的楼梯宽度、高度满足不了,卫生间高度不能低于2.2米,卧室净高不能小于2.5米,厨房不能怎么样,一下子就傻了。比如一个卫生间因为在楼梯下,这个楼梯是斜的,没有满足净高,我明明是可以用的,为什么不能写卫生间,楼上是2米的空间可以睡觉,虽然卧室净高不一定有2米5,但2米空间明明我这个身高可以站直,为什么不能写卧室。对不起,不能写。

这个时候僵在这,已经开工了,结果审图无数次就不给过。一个有趣的事情是,国家投资项目,方案出不出来都得报批,你想翻回去重做也不太可能,只能硬着往前走,甲方也被我绑在一块。后来启动了一个非常难得的机制——在上海很难碰到这种情况,规划局和审图公司不能决策,跟设计师顶起来干的时候,有一个建科委来探讨这个规范执行正确与否。

建科委那些老专家他们轮流当组长。其中有一个老头,讲了一个我到现在为止重复很多遍的故事。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要规定层高2米2算一半面积或者不算面积吗?我说还真不知道。他就讲了这些规范制度的由来。他说,中国在解放初的时候,是一些工业建筑,就是厂房,厂房要做空调或通风层,有一个平流层,要做一层楼板,因为那些空调都很大,这个楼板跟上面的高度有一定的空隙,2米2左右,但算不算面积,工业建筑当然不能算面积,因为是一个设备层,多少之内不算面积?2米2。真的就2米2,平移到住宅,就执行到今天。

这个老头是说,所有的规范是可以再重新探讨的。到最后,我们经过无数轮评审都没有过,终于换到这个老头做组长,给了我们很多鼓励,包括哪些地方你不要写卧室,写一个储藏间,类似这种,他帮着你。最后我们很感谢这些老人家,因为那一年大概开了小十次会不止,每一次都是细枝末节。比如楼梯间算不算居室,既然住宅算了我们也算,或者高度的问题,甚至还有一些很有趣的现象,公租房老的规定,日照不满足的量至多是10%。但10%是全区还是全楼算还是单层算,这个难度系数又不一样。

结果经历了这么多,通过并建设完之后,甲方告诉我一个消息,在小区第一个月开放抽签1300多套的时候,这栋楼第一个全部被租掉。我们研究的产品得到了市场非常好的回应。这个房子是热房源,所有人都选这个房子,上下两个户型,他们都认为这个好。结果证明,有的时候专业的力量起来是有一定的作用的,其实有些东西如果完全按照既有市场导向,就不可能存在了。

如果没有前面一系列的研发,我拿到这个项目时的状况一定不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在当下社会愿意比较寂寞地研究这些事情,包括用科学的态度认真对待我们这种专业,这是我们建筑师应该做的。

(本文整理自张佳晶在同济大学“现代住宅类型学”课程中的讲座,有删减,经主讲人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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