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小微企业60天关键期将近，谁能拿到银行“输血”救命钱？

界面新闻 2020-03-02 11:22 大字

记者 | 张晓琪

编辑 | 彭洁云

“手撕员工信”的老乡鸡董事长束从轩终于等来了续命钱。

“哪怕是卖房子、卖车子，我也要千方百计地确保你们有饭吃、有班上！”此前，这家在全国有800家直营店的中式快餐掌舵人在一段视频里，将一张印满红手印的员工要求减薪的联名请愿书撕得粉碎，并表示将带领公司踏上全员抗疫的自救之路。

短视频在社交网络的意外“走红”，也迅速获得了众多金融机构的“应援”。据媒体报道，光大银行、建设银行、中信银行、浦发银行等都主动与老乡鸡联系，给予其数亿授信额度。并且，中信的首笔3000万元和浦发首笔5000万元的流动资金贷款均已到达老乡鸡账上。

老乡鸡等企业迎来转机，以及政策上的“加码”支持，都让在这场疫情中现金流告急的众多企业看到希望。2月25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中指出，增加再贷款、再贴现额度5000亿元，重点用于中小银行加大对中小微企业信贷支持。

疫情之下，处于国民经济“毛细血管”位置的小微企业面临生死大考。界面新闻从小微企业和银行方面了解到的预判形成了高度一致，都认为未来两个月极其关键。

招商银行一份以小微企业为主的线上调研显示，未来两个月是绝大多数小微企业还能承受的最长延期复工时限，也是维持现金流的极限。

而另一方面，企业在未来两个月能否顺利复工，很大程度决定了银行存量项目的资产质量。面对监管考核的硬指标，以及小微贷款出现需求的阶段性消失，资产质量边际恶化，商业银行是否有足够积极性申请再贷款资金规模，提高放贷动力，不同观点仍在博弈。

芸芸众多小微企业中，谁更有可能拿到银行“输血”的救命钱？

2个月！小微企业要如何跨越“生死线”？

“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最多支撑两个月。”林业在东莞经营着一家中等规模的医疗美容机构，年营收在6000万左右，他给界面新闻记者算了这样一笔账。

在此次新冠肺炎疫情中，医美行业遭受重挫。“客户的诊断、治疗都在线下，不开业就没收入。同时消费性医疗不是刚需，客户担心疫情传播或经济情况变差，很可能推迟甚至不做相关项目。我估计即便开业，三、四月份营收也要下滑70％－80%。”他说道。

医疗美容整形行业虽说现金流很好，客户基本不欠账。但同时公司运转却很依赖现金流，当月收入要马上用来支付工资、房租和营销费用等，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大概在一百来万。而现在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最多支撑两个月。

面对公司当前的危机，林业一方面进行节流，具体措施包括跟员工协商只发基本工资，计划裁掉40%－60%的员工，降低固定开支等，另一方面则向贷款银行申请小微贷款延迟三个月还款，期间只还利息。

“我们还算好的，很多比我们小的医美机构已经撑不住了，正在谋求转让。”林业告诉记者。

未来两个月极其关键！企业和银行在这一点上达成高度一致。

招商银行2月12-18日向以小微企业为主的客户（占比90.4%）开展线上调研，共收集有效反馈问卷2万余份。调研结果显示：2/3的受访企业表示现金流能支撑企业经营的时间在3个月以内，超过九成企业能够承受的最大延期复工时限在3个月以内。

如果以法定上班日期2月3日为时间起点，这意味着，未来两个月是绝大多数小微企业还能承受的最长延期复工时限，也是维持现金流的极限。

企业在未来两个月能否顺利复工，很大程度决定了银行存量项目的资产质量。几乎所有受访银行人士向界面新闻表达了类似观点。

有银行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记者，现在主要是临时性逾欠有所上升，具体不良要看企业复工进度和下月结息情况来判断。如果3月份能大面积复工，问题不大；如果要到4月甚至更长时间才恢复正常，资产质量影响会遭受较大冲击。

弹性复工后，商业银行也在紧锣密鼓展开小微风险摸底。多家银行人士表示，从摸底情况看，批发零售、餐饮住宿、旅游文化和交通运输行业，复工审批要求高、现金流紧张，是目前申请相关政策支持的主体。

各家银行目前推出的主要支持手段包括信贷展期三至四个月、无还本续贷、征信保护、减免利息等。

“明确表示到期付不上款的客户很少，大部分是因为复工预期不明确而申请展期，“某大行深圳普惠金融部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小微客户是分层的，大行利率低、客户质量高，中小行下沉信用获客，面临的资产质量压力会更大。“

某中型股份行深圳分行普惠金融部人士表示，在该行目前两三万户小微企业中，有约三百户提出增额、减息等需求，占比近1%。另有小型银行人士透露，该行已对深圳地区约八千万贷款进行展期。

对于出现困难的存量小微客户，银行基本上“不抽贷、不断贷”。

“这不是空话。”某股份制银行人士强调，“目前企业只是暂时性资金紧张，恢复正常经营后，整体风险可控。即便是遇到有明显问题的企业，也会逐步压缩退出，不会贸然断贷。”

这也与招商银行线上调研结果比较一致：仅有3.4%的企业认为，疫情对企业现金流的冲击渠道是被金融机构抽贷断贷。

现金流告急！谁更有可能拿到银行救命钱？

在现金流告急的众多企业中，谁更有可能拿到“输血”的救命钱？具体又有哪些保命方式？

首先，行业很重要。一个明显的特征是，抗疫企业、尤其是纳入全国和地方疫情防控重点保障名单内的企业，获得的银行信贷倾斜尤为明显。

2月初央行向主要全国性银行和湖北等重点省（市、区）的部分地方法人银行提供总计3000亿元专项再贷款资金，为应对疫情的重要医用、生活物资生产企业提高优惠利率信贷支持。这笔资金采用名单制管理，银行需对纳入全国和地方疫情防控重点保障名单内的企业进行精准投放。

相关政策已经在末端体现。比如中行深圳分行针对纳入人民银行总行发布清单的全国性防疫重点企业，一年期贷款报价低至3.1%；纳入深圳人行发布的防疫企业清单客户，一年期贷款利率报价低至3.6%；非上述清单内抗疫企业，一年期贷款报价低至3.85%。同时针对处于防疫物资生产的一线小微企业，提供应急贷款或专项贷款支持。

界面新闻记者还获悉，部分银行在总行层面对纳入人行总行发布清单的全国性重点企业设立专项FTP（内部资金转移定价系统），通过FTP价格变化引导分支行报价利率下行。

“人行总行和深圳人行提供的企业名单加起来有上千家。这里面存量项目哪怕有风险，我们这个时间段也不会抽贷断贷，增量上更是信贷投放的重点。”某国有大行深圳分行普惠金融部负责人向界面新闻表示。

这也是商业银行的整体共识。多位来自国有银行、股份制银行、城商行的一线信贷人士告诉界面新闻，2月份他们的工作重点就是接洽相关防疫企业，有些是拿着人行名单一户一户地在找。

“即便没有获得再贷款资金，防疫企业也是支持重点，”上述股份行银行人士表示，“市场对防疫抗疫物资需求强烈，政府也公开表示疫情过后，会对口罩等医用物资富余的产量进行收储，给予了银行放贷信心。”

高新技术产业和高端制造业也是新增信贷投放重点。

据界面新闻了解，各家中小银行正积极在做知识产权质押融资业务。即，无抵押物、征信不够健全的科技类小微企业将知识产权出质，由银行和担保公司合作发放贷款，贴息后可拿到较低利率的贷款。

资金向特定行业倾斜的另一观察侧面是，银行提高了对科技类和防疫企业的信用贷款敞口。

小微纯信用贷款一贯是老大难问题。虽然近年来小微贷款增量可观，但相当部分仍需以房产、设备等固定资产为抵押。

深圳银保监局普惠金融处去年12月曾公开过一组数据：86%的调查企业认为自身缺少可抵押资产，66%希望通过纯信用方式获得贷款，但72%的银行纯信用贷款占比低于10%。

不过，科技类和防疫企业信用类贷款额度近期正在逐步加大。

有中型股份行人士表示，该行推出高新企业专属信用贷，最高授信额度可到1000万，普通信用类贷款授信一般在30万至300万；与防疫相关的医疗类企业信用贷，近期还结合银税通产品做了优化。另一大行人士也透露，该行在抗疫期间提高了防疫类企业信用贷款额度，上限由200万提高至1000万。

非上述两类企业，如传统制造业、零售业、餐饮业，银行则主要看企业资质和有无抵押物，前者包括规模体量、行业地位、征信、能否获得担保公司担保等。

对于西贝、八合里等餐饮企业为何能够迅速获得银行信贷支持，一位曾尝试为西贝提供信贷支持的支行行长向界面新闻解释：“这些餐饮企业品牌知名度高、规模体量大，一旦经营恢复正常，现金流会非常强劲，是银行优质客户。”

“品牌餐饮只要渡过难关，长远还是向好。受冲击较大的酒店行业，要根据历史经营情况和投资资金来源来判断能否给予新增授信。”上述股份行人士表示。

而对于规模体量、行业知名度等指标平平，但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小微企业，有无抵押物对贷款审批至关重要。商业银行现推出的小微贷款类产品，抵押类贷款尤其房抵贷仍占据主流，因为操作简单、快捷，经济下行期间对银行来说也更有保障。

抵押类贷款占比有多高？界面新闻记者了解到，某国有大行和小型股份行的深圳地区抵押类贷款占比分别在50％和30%以上。

“总的来说，防疫清单内的企业是支持重点。清单外的企业，尤其受疫情影响较大的行业，比如酒店、旅游行业风控审核会更谨慎。”上述国有大行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坦言。

新增30%！大行如何应对考核硬指标？

存量资产质量之外，另一个令深圳普惠金融人士担心的问题是，2月份深圳小微贷款需求明显不足。

“我们弹性复工两周了，目前看来2月份新增业务确实受影响比较严重。一方面实地探访客户不太容易，没法触达；另一方面客户新增业务需求很少，这段时间基本以存量客户的提款为主。”上述中型股份行深圳分行普惠金融部人士透露。

大行也存在类似情况。“我们深圳地区2月份小微贷款呈现负增长。”上述大行人士向界面新闻表示，整个2月的新增贷款需求很少，主要是满足大型抗疫企业上下游提出的临时信贷需求，但这毕竟是少数。

“我们很多贷款是把额度给客户，随借随还，但现在很多客户贷款到期都不续贷了。” 对此，他判断主要有两个原因导致。一是深圳小微企业整体复工进度较慢，信贷投放不足；二是企业对经营前景不明朗，暂时不续贷，以节约利息成本。

安信证券2月发布的一份疫情影响跟踪研报指出，对公贷款(中大型企业)需求只是被暂时压制，可以延后发放,影响的是信贷投放节奏, 而不是规模。小微贷款(含个体经营性贷款)受疫情影响较大，可能会出现需求的阶段性消失以及资产质量边际恶化。

某中型股份行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透露，考虑到今年大环境较差，该行正在酝酿降低今年的规模增量和创利目标，预测今年小微贷款增速要比往年有明显下降。也有小型股份行人士表示，小微贷款考核还是年前的指标，主要是完成“两增两控”的目标。

2月25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中指出，增加再贷款、再贴现额度5000亿元，重点用于中小银行加大对中小微企业信贷支持。与此同时，国有大型银行上半年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同比增速要力争不低于30%。

大行对于30%这一监管考核的硬指标表示担忧。

“保持30%以上的增速，对大行来说压力太大，尤其是前期小微基数很大的银行。现在我们都不考虑小微贷款是盈利还是亏损，首先要解决怎么在停滞一个月的背景下，满足增速要求。”上述大行人士表示。

另一大行人士坦言，今年能够维持贷款余额在原来基础上略有增长，已经很不容易。“肯定会有不少企业经营不下去了，这个时候为了达到考核，把银行资金、国家资金压进去，资产质量让人担忧。”他表示，“我们只能做客户的结构性调整，抗疫名单内企业就多放一点。”

另外，对于新增的5000亿再贷款、再贴现额度，商业银行是否有足够积极性申请再贷款资金规模、提高放贷动力，还需要打上问号。

按照国常会和央行的要求，地方法人新发普惠小微企业贷款利率不高于4.55%的可以申请等额再贷款资金，央行给中小银行的再贷款利率是2.5%，当中有205bp的利差。

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刘国强认为，200多个bp的利差能带来一定积极性。此外监管会进行考核、督促银行落实，并研究提供相应政策支持，比如给中小银行补资本、财税等支持。

中信证券债券分析师明明认为，205bp的利差相比于再贷款资金利率分别与2019年上半年五大行新发普惠小微贷款利率（4.87%）和全国新发普惠小微贷款利率（6.82%）之间的利差，237bp和432bp，仍然偏小。加之《2019年中国普惠金融发展报告》中提到的全国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3.75%的不良率，预计地方法人银行不会有太高的主动性大幅新增小微企业贷款以获得再贷款资金支持。

明明指出，随着疫情的扩散和企业复工推迟、居民消费延后或取消，经济受损较为严重，市场风险偏好更趋保守，风险溢价难以压缩时需要进一步压降无风险利率。普惠型小微支持政策等定向的货币政策之外仍然需要总量宽松，降准、降息、存款基准利率的调整都有望逐步落地，还可能通过产业支持政策的行政指导、考核指标设定等来引导银行打破贷款利率下限、降低企业融资成本。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林业为化名）

新华社北京3月1日电（记者李延霞）为进一步纾解中小微企业困难，推动企业有序复工复产，提高金融服务的针对性、有效性，银保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