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就是要让人反思、不安,让人做噩梦、又从噩梦中惊醒

2018-04-10 10:19 大字

施瓦辛格主演的科幻电影《终结者》系列一直被认为是人与机器人之间终极战争的最典型的代表作,无处不在难以消灭的液态机器人成为很多人的童年梦魇;其后的科幻电影《人工智能》,美剧《西部世界》无一不是反思人与人工智能之间的关系,而这些科幻影视作品虽然有着吸引人的情节进展,但是几乎毫无例外地带来了观影不适的感受。在文学评论家陈思和看来,这正是科幻作品的特点,也是科幻作品值得被推崇之处:真正好的科幻一定是具有先锋意识,承担了让人反思,让人不安,让人做噩梦、又从噩梦中惊醒的功能。这就是今天要肯定科幻的出发点。

科幻是一种精神,它为人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科幻的魅力不在于它好玩或者好看,而是引导读者对社会发展与人文精神之间关系进入更为深刻的理解,这种理解在其他的现实主义作品中很少可能达到。好的科幻可以给我们展示一个全新的艺术世界。

中国古代文学,有幻想但没有科幻。可以说,科幻在中国文学史上是“外来客”。

从晚清形成的中国现代小说,各种类型都有历史可循。比如,历史小说可以追溯到《三国演义》,武侠小说可以追溯到《水浒传》。中国文学史上有神魔小说,但科幻是没有的。我们不能把武侠小说里的“剑仙”看作是科幻。即便是香港一度很流行的倪匡,写的也并非科幻,而是神魔文学的变种。所以,中国的科幻小说源头还是在西方的科幻小说。

科幻,又是接地气的类型文学。它是大众喜闻乐见的文艺。它所含的严肃性、科学性和批判性都寄寓在看似通俗的故事形式里。上世纪90年代科幻杂志《科幻海洋》的发行量就有几十万(而我当时主编的《上海文学》杂志发行量最多也就是几千份,其中一半还是赠送的),所以我当时就认为,科幻在未来会很有发展前途。但,遗憾的是,直到刘慈欣获奖,科幻一直没有进入学院派的研究视野。

新世纪以来,依靠网络的力量,科幻在中国大陆开始走红。大量年轻人、科幻爱好者都在网上自由创作。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新世纪小说大系(2001—2010)》丛书。这套丛书一共九卷,其中严锋和宋明炜主编科幻卷,姚晓雷主编武侠卷,据说最受欢迎的就是科幻卷和武侠卷。这一现象也使我开始思考:科幻这样一个文学类别在中国文学史上,它究竟会发展到什么样的程度?会产生什么样的作用?

到现在为止,我们的现代文学史还没有科幻的位置。作为一种舶来品,回顾科幻在中国的简史,我们可以发现:直到晚清,我们才引入西方科幻,比如法国孺勒·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但是当时人们把它称作科学小说,引进是为了开拓民众的眼界,开拓新知。这也是晚清直到“五四”时期启蒙文化的重要内容之一。但是渐渐的,中国开始流行通俗的科普小说直到上世纪80年代。但科学小说、科普小说都不是科幻,科幻文学还是无从发展。

所以晚清的小说中,有科普小说,也有幻想小说,但真正的科幻小说并不多。

比如梁启超的《新中国未来记》,想象出上海在60年以后(1962年)开世博会,这是政治幻想小说,没有科学的成分。他也会想象中国有地铁,火车,但是仍然只是一个幻想。

科幻是现代科学的产物,但在“五四”新文学的德先生赛先生的传统里仍然被忽略。有很多人认为,老舍的《猫城记》是科幻小说。这个作品写的是飞机在天上发生事故,掉到火星上去以后演绎出的故事。火星上都是猫而不是人,但整个火星就是一个猫组成的旧中国的缩影。这个故事只是一个寓言,只不过借助火星来演绎地球的故事,除了“火星”这个意象有点宇宙的意味,其他没有一点科学成分,与科幻也毫无关系。像张天翼的《鬼土日记》也都是寓言,不是科幻。可以说,到现在为止,我们的现代文学史还没有科幻的位置。

台湾文学自上世纪60年代以后出现科幻文学,基本上是模仿星球大战,直到1970年代,台湾才出现了一批优秀的青年科幻作家。虽然此时台湾主流的科幻小说中仍然有很多传统小说因素(如张系国的科幻小说),但已经有了新的变化。台湾的新生代科幻作家们把人文因素(或者说,就是我们现在所讲的人文批判精神)与科学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始终围绕了对未来科技发展的大焦虑大反思,这就形成了台湾先锋小说的一个流派,以科幻为基础的先锋小说,比大陆上世纪80年代出现的先锋文学要好得多。

自新世纪以后,中国大陆的科幻文学才开始真正崛起。从王晋康开始,他们的作品和世界上大牌的科幻作家的作品比起来一点都不逊色。

颠覆“科学代表进步”的传统理解,科幻文学常常“反思科学”。好的科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具有先锋意识的文学。反观中国的先锋文学。先锋文学总是短暂地爆发,又瞬间消失。就像天上的彗星一样。进入新世纪以后,作为思潮的先锋文学已经消失,作为个别的先锋文学作品,暂时还看不出对社会冲击的力量,所以今天我们要找中国当代文学中的先锋,或者说,新世纪文学中最具有先锋意识的文学,那么,科幻文学才是。进入新世纪以后,作为思潮的先锋文学已经消失,作为个别的先锋文学作品,暂时还看不出对社会冲击的力量,所以今天我们要找中国当代文学中的先锋。

为什么好的科幻文学对社会发展的正常秩序具有批判性、颠覆性?

科学和幻想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认知方法,不一样的思维形态。因为科学首先讲的是逻辑,知识,理性;但是幻想则恰好相反,可能是对真实存在、具有逻辑性的认识世界方法的消解。科幻文学正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这种结合也是激烈的碰撞,它对于人们未来的认知,可能会带来革命意义的变化。

科幻的特点之一,就是颠覆科学至上、科学代表进步的传统理解。一般来说,它强调突出人的因素,尖锐地提出科学掌握在什么人手里的问题。

王晋康的《蚁生》写一个插队知青的故事。这个插队知青将蚂蚁这一“大公无私”的动物身上的元素制成了一种药。这种药被人体吸收了,人就变得非常完美。然后他通过这个制造了很多“活雷锋”,他所在的大队变成了先进大队,但最后却导致了严重恶果。这是一个反乌托邦的作品,却有超前的先锋意识。让人感到震撼的,就是科幻颠覆了科学本身,这就是科幻文学的先锋性。它不断地解构传统、现在和未来,不断地反思科学,反思科学技术在缺乏人文精神的人们手里可能产生的恶果。

反思科学的偏执,一直都是科幻作品的重要精神,包括环境污染等等,最初都是通过科幻对未来提出的警告。这是科幻小说的先锋性所在。

不管硬科幻还是软科幻,科幻最终是离不开人文关怀。科幻小说的另一个特征,就是对人类的终极关怀。科普小说或者科学小说往往是对科学的赞美。可是科幻文学则通过奇异的想象,让人对世界产生一种特别的思考。在科幻文学中,人类的位置在哪里?人性在哪里?这个在科幻文学里有各派又不同的回应,有的流派基本上是认为人类在科学发展到最后就一定失去了生存的位置,或者说,这就是科学发展的恶果,人类会被自己制造的灾难所毁灭。但是不论未来是什么样的,所有的科幻作家都绕不开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可怕的未来世界里,人的作用是什么?人的位置在哪里?

当一个科幻小说家向我们描绘未来世界的绝望时,其实他是在认真思考人类如何面对这样的噩运,如何去抗争。

刘慈欣的《三体》中有一个细节令人难忘,那就是地球人与三体星球对峙时,有个关键人物手中一直捏着两个开关。如果使劲按按钮,那么整个宇宙世界都毁灭了,所以三体人受到制约不敢进攻。地球人和三体人之间的恐怖对峙达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

后来,这个关键人物老了,他的接班人是一个全地球最美丽而且心灵美好的姑娘。我们读者与书中的其他人物一样,都期望这个女孩给世界对峙格局带来新的变化。但是没有。在千钧一发之时,她犹豫了,一瞬间的犹豫导致了整个地球的毁灭。我喜欢《三体》的这个结局,不是因为科学逻辑战胜了人,而是写出了人文性,写出了人的身上毕竟有比较别的生物更加高贵的因素。

这个结果也指出了我们人类自身的意义——在人类发展过程中,我们还有没有自身的力量?我认为还是有的。当科幻写出某种“恶”的力量战胜人类,但是人文还是有力量去抗争,可能在更高层面上继续竞争。记得前几年有一部好莱坞电影《2012》讲到了“世界末日”,这个故事也写到了整个地球都毁灭的可怕结局,人类逃到中国西藏但还是躲不过去。灾难毁灭人类是可怕的,但人类在与这样一个恶的灾难搏斗抗争的整个过程,就体现了人能够战胜自然的决心和自信,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人类搏斗的过程,哪怕失败还是一个搏斗的过程,哪怕地球毁灭了,还是会有更高层面的人类的生存和搏斗。《三体》的结局也有一个细节很美丽、很有人文性。

所以说,不管硬科幻、软科幻,科幻最终是离不开人文的,离不开我们作为人的存在的力量。文学是属于人的精神结晶,真正仇恨人类的主题是无法完成其艺术精神,也不可能写出真正的科幻文学。

可以说,只要有科学的存在,都会有对科学的反思。所以,真正好的科幻一定是具有先锋意识,承担了让人反思,让人不安,让人做噩梦、又从噩梦中惊醒的功能。我认为,这就是今天要肯定科幻的出发点。

(作者为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中文系教授,此文根据作者在复旦大学本科生通识讲座内容整理,有部分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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