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
师 铤
整理移动硬盘，看到一个名字只有一堆数字的视频文件。点击播放，半天都没有出现片名，只有斑驳光影，粗糙影像，陈旧的昏黄色调下，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在唱着大抵是粤剧的乐曲。
镜头慢慢地摇啊摇，看着演员表一行一行浮现，看到乔宏老爷子那张熟悉的脸，我想起来了，这是导演许鞍华封神之作，拍摄于1995年的《女人四十》。
虽然十几年前就曾看过这部电影，但是今时今日人到中年的我再看这部描述寻常中年妇女的电影，与二十多年前住在香港老街区旧楼里的女主角感同身受。比起看似家长里短其实并不怎么接地气的热播剧《三十而已》，我更爱这部陈旧的老电影。
电影讲述的故事很简单，是许鞍华最擅长的平凡人间的琐碎日常：家住旧楼、性情火爆的孙太太阿娥每日奔走于家庭、公司之间，为家人、公司处处精打细算。她家中有当驾证考官的丈夫、正读大学的儿子、待她像亲生女儿的婆婆及飞行员出身的臭脾气专横公公。丈夫弟妹一个住在富人区，一个远嫁台湾，平日与他们疏于联络。婆婆的突然病逝令公公变成生活无法自理的痴呆老人，他脑里只有旧事若干、眼前只识阿娥一人，做的荒唐事一件接连一件，阿娥一家疲于应对，在家安心做主妇的弟媳以家里的宠物狗不认识老父亲而拒绝共同承担赡养义务。阿娥与丈夫试过送公公去日间老人看护所、老人院，却依然意外连连。而给阿娥带来诸多乐趣的工作也因碰上年纪比她小、能力比她强的对手令她烦心……
有一个细节，让我备受触动。婆婆去世后，身心俱疲的阿娥在阳台晾衣服，楼下传来咿咿呀呀的粤曲声（片头唱曲的老妇人就是她的婆婆），瘦弱的她忽然蹲下来啜泣，压抑的哭声里，是她小小的声音——我好累……
虽然和她的处境完全不一样，我没有年迈的老年痴呆公公，尚未成人的儿子，不争气的小职员老公，但这个无助绝望的镜头，让我想起自己无数次情绪崩溃的瞬间；想起朋友曾说凌晨三点被召回单位加班，独居于偏僻路段的她，不敢叫网约车，又等不到出租车，一个人在夜班的偏僻街头，胆战心惊地走了大半天，才挡到一辆出租车；想起新闻看到的无数瞬间泪奔的疲惫中年人……
这是整部电影中阿娥唯一一次哭泣。至此之后，即便是公公把香皂当蛋糕吞下，把雨伞当作降落伞从阳台跳下来，因为儿子走神了几分钟导致公公走丢几小时，即便暴躁又痴呆的公公把她们一家人快逼疯，即便十几年的工作即将被年轻漂亮的同事和先进的电脑技术取代，即便老公善良到懦弱被弟妹不断欺负，她总是仰起头坚强面对。
女人四十的脆弱和坚强，就是这样不断在生活的打磨历练下，越发强大。阿娥这样的女人，是千千万万普通中年女人的代表，这样坚强、勤劳、孝顺的女人，是最美的女人。她们身上的光芒，不是《乘风破浪的姐姐》里那些女明星多少万元打造出来的，犹如少女一般的光滑肌肤紧致身段所能比拟；不是《三十而已》里住在千万豪宅里背着和一套房子首付价格相当的铂金包，日常生活围绕着烘焙瑜伽儿子上贵族幼儿园的有钱主妇所能比拟。
影片一开始，阿娥和公公的关系并不算好。她更爱待她如女儿的婆婆，婆婆去世后，邻居还同她吐槽说，怎么走的不是你公公？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公公亲生儿女拒绝赡养老人后，虽小有抱怨，但毫不犹豫，尽心尽力的抚养老人，像哄小孩一样对待他。她陪公公去参加养老院的联欢活动；在把公公送入养老院后，心有不忍，只好拿身边的老公出气；在公公拒绝呆在养老院后，虽明知前途艰难险阻，还是毫不犹豫地接他回家。
接公公回家时，天空飘起大片飞絮，宛如漫天飞雪。老人像孩子一样兴奋异常，作为儿媳的阿娥，站在绿荫飞絮中，像慈母一样，微笑着，看着奔跑的老人。那一刻，她就是女神，她身上萦绕着美丽光环，这光环，是所有善良、勤劳、任劳任怨的劳动妇女所独有的。
电影英文名summersnow（夏日雪），指的应该就是这个浪漫温情的瞬间。在一部讲述中年悲哀，整体有点沉重的影片中，这是最轻松温暖的画面，仿佛是残忍现实背后，善良人性里隐藏的美好。
电影有一个细节，老公让她辞职，性格暴躁的阿娥果断拒绝，说工作才是她生活里的唯一乐趣。当她终于在处处危机的工作和生活中找到平衡，当一家人终于抽空坐在夏日暖阳下尽享天伦之乐，当公公忽然有了正常的思路，同她讲：“你知道生活是什么？生活是有趣的。”当你以为，这个内外交困的中年女人，终于要熬出头时，公公猝然离世。
你以为她最珍爱的工作，会被懂电脑的年轻同事替代，结果某一天，电脑忽然坏掉，公司一片混乱，几十年工作经验积攒下来的超强业务能力让她力挽狂澜。年轻同事质疑她，问，你不会记错？
她尚未答复，老板疾言厉色地对前一秒钟还无比宠爱的年轻女子道：阿娥不会记错，她永远不会错！
可阿娥转身给老板了一份辞职信。为了挽留她，老板一口气放她两个月长假。
想起有位工作狂的朋友，一度压力大到要辞职。但因为业务能力太出色，被领导拒绝。她关机玩消失，领导去她家楼下蹲点，在自己的豪车里守了一日一夜，一见她就说我给你两个月假，两个月后回来继续工作。
你看，除了亲情，工作也是最重要的存在，天道酬勤，只要你努力就会有回报。
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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