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莫斯:不做公主 做勇者

澎湃新闻 2020-05-31 09:14 大字

原创 姜不停 看电影杂志

很多人认为伊丽莎白·莫斯的价值,在于她塑造了一个个女英雄,但这些女英雄的价值,更在于她们的处境是不得不做英雄。

她们的勇与环境的恶,一体两面。她从未演过完美小姐,甚至也没有太多命途太顺遂的角色。

她们要花好几倍的力量,才能勉强做个成功人士或普通人,甚至,用尽了全力,还是落个悲惨结局。

她们最初未必不是对世界满怀甜蜜幻想,但,没有一个做得成公主。所幸她们中的大多数,还有力气为自己挣江山。

公主裙幻灭

1988年,伊丽莎白·莫斯六岁,第一次来到片场演戏。

那是在迷你剧[幸运几率](LuckyChances,1990)里,她饰演桑德拉·布洛克的女儿。小姑娘穿着蓬蓬裙,甜甜地笑,被小朋友环绕着,吹灭了生日蜡烛。

但,在随后的一场戏里,她在宫殿般大房子的阳台上,抱着洋娃娃,远远看着泳池里的妈妈,兴奋地大叫,看模样依然满心是个甜心小公主。

可当她边喊边下了长长的楼梯,走近了泳池,却只看见妈妈趴在浮起的救生筏上,嘴角是血,没了生息。

莫斯疯狂上扬的嘴角慢慢撇了下去,先是小声嘟囔着“妈妈”“妈妈”,终于不安地尖叫起来。

很多孩子,可能会因为前一场戏而爱上电影造梦的能力,但莫斯却是因为后一个场景迷上了演戏。

后来的她并不记得,起初她是不是乐意表演,但演完这场看见妈妈尸体、需要急剧调动复杂感情的戏,这个六岁小孩,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表演事业。

换句话讲,片场的那些梦幻泡沫没有打动她,反而是那种做不成公主的戏剧张力,以及由此而来的千回百转的冲突情绪,钉牢了她的心。

我们管那种随口一说、竟然应验的话叫做谶语,而这偶然一演的做不成公主的戏码,恐怕是一出“谶戏”,谁知莫斯日后,纵然演得上天入地,演的偏都是一个个做不成的公主,不得不背负更多的后天英雄。

肥皂剧B面

有人恐怕要问,一个演了《使女的故事》的伊丽莎白·莫斯,恐怕也不稀罕做什么公主吧?非也。

在这个鼓励猛男落泪的年头里,把一个人限定于某一个特定的截面,已经不太合适了。莫斯既是无畏英雄,心里也藏着小公主。

她从小练芭蕾,在父母皆是音乐人的氛围里长大,四周是爵士、蓝调气氛。没错,她从小爱电影,但爱的类型并不高深莫测,她看的最多的是浪漫喜剧。

[当哈利遇到莎莉],她看了“一兆遍”;不用说从小就总去录像带店租[BJ单身日记]之类的小妞电影;如今演到难解的戏码,她要找点东西转移注意力,也是看[纽约娇妻]一类的肥皂剧,好从艰巨的工作中逃出来。

很难想象,一个穿着使女红斗篷的莫斯,也可能会看着BJ和达西先生的聚散离合,哭到鼻塞。但又有谁是100%坚硬或100%柔软?

[当哈利遇到莎莉]

到了十几岁,莫斯决定,这年纪该放弃舞蹈,为长远打算,专心于表演事业。

公主穿上骑士战甲的故事也渐渐拉开序幕。

1998年,她16岁,在[移魂女郎]里,演了一个毁容的疯女。她的戏份不多,但日后回忆起来,人们问她,面对当时已是传奇的薇诺拉·瑞德,和日后将成为劳拉、气场惊人的安吉丽娜·朱莉搭戏,怕吗?答案是丝毫不怯。

她憨笑、退缩、尖叫、泪流,并不算出彩的戏份,完成得稳稳当当。这个角色乖巧缄默,存在感低,容易开心也容易害怕,说话时总像在哀求人给点关注和爱。

也许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也没多少记得她的存在。可这恰是角色的题中之义,没有公主薇诺拉打眼的美丽和理智,也没有女王朱莉的领袖气质,她就只是一个做不成公主,做疯子也做得让人转眼即忘的普通女孩。

这个角色,可能在她的“做不成公主日记”里,是个楔子。

大女主“偶发”

而头一个华彩篇章,当然是《广告狂人》。

但在2007年第一季刚上马时,不要说观众,就连莫斯本人,也没有想到佩吉这个角色,能走那么远。

刚出场时,她梳着一字齐刘海,十足十的职场菜鸟,在那个女性刚刚走出家庭来到职场的年代,学着捣鼓打字机。不止如此,她上班头天就闯祸,放闲人进了办公室。

谁知道,佩吉慢慢成了全剧人物弧光最完整、最亮眼的角色。

她从一个小秘书,变成了与广告界前辈平起平坐的大拿。莫斯管她叫“偶然的女权主义者”。

她未必知晓那么多性别平等理论,也不会高屋建瓴地分析宏观性别现状,但凭着人人生而平等的信念,认定自己并不输给办公室里穿西装打领带的家伙们。

在莫斯看来,她偶然得知女人干着同样的活,拿到的薪水却比男人少,便大惑不解地去要求加薪,可能她脑海里也没有性别平等这个概念,只是天然地觉得不公平。在那个时代,她愣是在男人的战场上打下了一片天地。

这样一个佩吉,总算靠自身努力摆脱了[移魂女郎]里小透明的处境,但自然做不成高枕无忧的公主,也确实不愿那么做。

2014年第七季宣告季终,佩吉的角色故事也只能说到这里,否则,她是要在荧屏上戎马一生的。

莫斯说自己将永远为佩吉、为《广告狂人》骄傲。即使放在整个美剧圈来看,一个人物有这么令人惊喜的成长,剧情不烂尾,主创不跳票,虽说不上罕见,但也是件难得的事。

尤其是莫斯最爱的一幕,尤为能凸显美剧那种伴着观众成长许多年的优势。那是在第五季里,上司唐虽出于善意,但着急上火而露出的不尊重态度,终究叫佩吉伤了心。佩吉为自己盘算,开口辞了职,跳槽去了对家公司。

在那场戏里,她不卑不亢,认认真真向唐辞别,感谢他发掘自己、为自己领路,告诉他到了分别的时刻。唐吻她的手,祝福这个可敬的对手。

这便是一个回望时刻,观众被猛然唤起五季的回忆,经营了这么多集的成长,积蓄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那个齐刘海的姑娘,已经留起知性不失妩媚的短卷发。

这场戏拍摄时,佩吉穿的紫色外套,也被莫斯保存至今。整整七季,佩吉花花绿绿各色衣裳那么多,莫斯就留了这么一件。

因为正是在这个时刻,本还在羽翼保护下的佩吉,做了自己为自己负责的骑士。

骑士要性转

对于莫斯来说,佩吉就是那种每个演员求之不得又矛盾纠缠的角色:

观众在街上看到你,会忘记你的本名,而喊你那个角色名;观众会下意识地把角色性格代到你身上。

她就是你最甜蜜的连体姐妹,你爱她,但还是得做分离手术才健康。

莫斯的“分离手术”,是简·坎皮恩的《谜湖之巅》。可能也是从这时起,莫斯真正走入了做不成公主的高潮剧情中。

像她六岁时演的那个穿着蓬蓬裙的小姑娘一样,她的角色都有着不幸的命运,本也都是怀着甜美梦想的少女,叫命运逼着脱下了公主裙,披上铠甲去屠恶龙。

在《谜湖之巅》里,她是警探罗宾,想尽办法搜寻失踪的被强奸少女,找出真凶,自己也受被强奸的往事所困。

罗宾当然也向往甜蜜,不然不会与少年时代的男友重拾爱火,可遍体鳞伤的往事,让她不可能再像无事发生过一样,在爱情面前做嗷嗷待哺的天真幼鸟。

她要解救现在这个怀孕少女,也要救赎过去受伤害的自己。骑士与恶龙为伍,公主就只能自己扛起剑。

即使在之后出演了《使女的故事》,莫斯仍然将罗宾称为她最具挑战性的角色之一。

也像当年她被见证母亲死亡的小姑娘角色迷住一样,她割舍不下罗宾这个角色的原因,虽也因为她的坚强和正义感,但更因为她的混乱和失控感。

甚至于,她出演第二季的“条件”是,罗宾这个角色,比上一季“更黑暗、更复杂、更混乱”。

六岁那年,小姑娘看见的是母亲的尸体,而这时,罗宾看到的是自己不幸过去的残肢,因为那样残酷案发现场的存在,面对世界,便再不能如公主一样从容优雅应对。

公主没有故事,恰恰是做不成公主,才跌宕出鸡飞狗跳或分崩离析,才有悲剧和抵抗悲剧的角力,才有令莫斯在表演中心驰神往的一切。而这其中冲突最激烈的一种,正是这种命运逼她抛弃天真的情形。

非超能英雄

在拍摄《谜湖之巅》第二季的过程当中,另一个受命运所迫的角色,送到了莫斯手上。这当然就是后来令莫斯拿奖拿到手软的《使女的故事》。

那时,为了专心演《谜湖之巅》,莫斯已经拒绝了好几个本子,可经纪人还是锲而不舍地把这一个再递给了她。

感谢伟大的经纪人,莫斯这下心绪难平了。她嚷着:“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这下可好了,我得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拿下、演好这个角色了。”

《使女的故事》里,June的身世算不得无可指摘。她是第三者插足,才换来一段美满婚姻。

如果在太平盛世,她该一生任性浪荡,写就一出狗血肥皂剧,虽不合所谓主流正统,也算得上一种逍遥公主,整个人类史上并不少见。

但她偏偏是处在一个生育率暴跌的年代,一个将女人当做子宫的基列国,公主做不成,她只能做生育的奴隶,然后反抗,做战士。

又是一例被逼而成的伟大,在乱世中想做一个普通人,先得用尽全力成为英雄。

相较于《谜湖之巅》的写实感,《使女的故事》是一出高度浓缩现实后的反乌托邦故事。

虽然正如原著作者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所说,她书中描写的所有情况,都曾在这个世界真实发生过,但当把这些曾在不同历史时空中发生过的女性苦难聚在一起,其强度,还是可能会令一些人感到虚幻。

而莫斯,就是那个令人相信这个故事、让这个故事产生真实感的关键因素。

布鲁斯·米勒,《使女的故事》制片、创意总监就说,他相中莫斯,是因为她具有一种“在银幕上看起来就像普通人一样的非凡能力”。

高度概念化是《使女的故事》的骨骼,而莫斯给了它血肉。而莫斯喜欢上这个角色的原因,也是女主角并不是个有超能力的英雄,相反,她曾是个普通的妻子、母亲,却因为周遭的挑战,而不得不成长为英雄。

动机听上去不伟大:“她有一种生存的本能,为了爱的人,她要活下去。”她喜欢这个角色会做错决定、会欺骗丈夫,她喜欢她身上的人情味儿。

她以如此平实真切的方式去理解角色,表达出来更震撼人心。

莫斯那种调动真实感情的力量当然是惊人的。压抑的,忍耐的,爆发的,伪装的,心碎的,绝望的,愤怒的,都让人感同身受——这种力量哪怕在她六岁时那一幕脸部动作的表现就显露端倪。

在《使女的故事》拍摄时,一旦到她的特写部分,摄影导演和摄影助理,几乎都是抢着要自己上阵拍摄,没有人想错过一个绝妙的镜头。而许多时刻,镜头就那么正正怼着莫斯的脸,将她的所有表情放大。

但莫斯也会害怕。

她好些时候,拍到残酷桥段不得不停下来,因为无法接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尽管表演令她着迷的,从始至终正是那些灰暗的复杂的况味,但本质上,“我不是个黑暗的人”。

使女所承受的痛苦,变成了莫斯在剧中惊惧不安的眼神,颤巍巍的动作。

没有人,没有人应该成为这种英雄,因为她所对抗的痛苦,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上位的女王

在出演《使女的故事》同时,莫斯也担任监制。

在金球奖的颁奖台上,她不仅是最佳女主角,也作为制片获得最佳剧情类剧集奖。

在表演领域,她大小已经算个女王,事实上,《纽约》真的叫她“电视黄金年代的女王”;但要说到制片人这行当,她所知并不多,绝不在舒适圈之内。

也有人想,演员挂名制片也不是没有。但制片人同事们力证莫斯尽心尽力。

剧集最受好评的前三集,导演瑞德·穆拉诺正是由莫斯举荐。片场,莫斯总是最早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剧集杀青后,她也是每天早上吃完饭就开始审阅目前的剪辑版本,每一集看了不下六七次。

据说,在第一季时,她为了沟通影片调色、剪辑等种种细节,发了上百封邮件。

如果说所有这些角色和莫斯有共同的信念,那就是,公主从来都做不稳,与其舒舒服服做一朝一夕的公主,不如流血流汗做一生一世的女王。

她说,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之后,能在行业中拥有话语权,是件令人上瘾的事。

与此同时,她的电影邀约也越来越多,[方形]里与策展人纠缠不清的怪咖女记者,与那男人争着扔避孕套,以致于变成了拉橡皮筋玩儿,她眼神里玩味又好笑,让人也止不住想策展人疑心她收集精子,也不是没道理;

[我们]里她是女主角好友,同样也陷入被另一个自己追杀的困境,那另一个自己举着剪刀歪着头,邪气地笑,场面恐怕是很多人那一年的心魔。

[方形]

还有[尘世女王]、[摩天大楼]、[她的气味],虽然这些电影或者没有她出演剧集的影响力,或者她在当中只是配角,但莫斯的演绎,都令人头皮发麻,也叫她的做不成公主履历上,多添了一个个怪里怪气却各具力量的女人。

伪辛德瑞拉

今年来了个重头,[隐形人]。

她演的女孩西西莉亚来自城郊偏僻地方,偶然闯入了科技巨子的生活,成了他的女友,但这却不是一个灰姑娘的故事。

哪有那么多辛德瑞拉,多的是惨遭人身和心理双重控制的西西莉亚。

西西莉亚不能离开那个男人,即使她逃了出来,依然觉得他无处不在,有个隐形人始终在窥视她、控制她、让她孤立无援。

以小博大的布伦屋这次又赚了盆满钵满,而这戏说是莫斯的独角戏也丝毫不为过。

这部惊悚片的惊悚点,在于“隐形人”,物理上,可以用特效造成物体莫名其妙的移动,但心理上,那个无处不在的隐形人,需要靠莫斯的恐惧勾画出。

可以说,莫斯就是叫隐形人显形的白面、干粉,沿着她的种种反应,无形变得有形。

你看不见那窥淫的眼睛,但你看得见因被窥视而草木皆兵的人;你看不见过去的暴力,但你看得到提起过往都困难的嘴,不敢迈出家门的腿。

莫斯非常明白西西莉亚那种做不成公主的感受,也明白她为何做不成公主:

“这种感觉很普遍,你觉得自己不被看到,发不出声音。我们生活在男权社会中,即使你要说一个女性的故事,其中一部分也必定是她在男权社会中如何生活。”

依然如此。一个小镇姑娘,以为自己做得了辛德瑞拉,却连平凡生活也过不上了。被逼无奈,无处求援,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大杀四方,朝着反公主的方向,越走越远。

当你翻开评分网站,可能会看到一个很荒诞的景象:

一些观众哀嚎女主角形象不佳,坏了看片的心情,甚至追到《广告狂人》条目下点评。

莫斯果然还是做不成公主的,尤其是当“公主”的定义,是精致好看的洋娃娃,而不管她做了什么,演技如何,在思考些什么,又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当然,杂音不妨碍莫斯的做不成公主日记继续写下去。她接下来在[法兰西特派]里出演了一个小角色,“演韦斯·安德森的电影,就像做了一个活在韦斯·安德森电影里的梦。”

她还是迪士尼乐园的超级粉丝,每年都要和朋友们至少去一趟,还心心念念那个神秘的33俱乐部——据说那是迪士尼乐园唯一一处会员才可以进的地方,也是唯一一处乐园内可以喝酒的地方。

也许她没法如愿,毕竟事事如意的公主,没有那么好当;但也有可能,是命运的剧本,要她做靠自己力量发掘那处秘境的尊贵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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