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周克芹不写散文

四川经济日报 2021-03-10 06:21 大字

□ 蒋蓝(成都)

大约是五年前,成都市文联决定选编一套5卷本的“文艺成都书系”,其中《散文成都》由我担任主编。编辑的思路是:成都作家写本土的散文;外籍作家描述成都的散文;时间跨度以白话文普及以来现当代为主;小随笔、大散文均可。

我特别想收录一篇周克芹先生的文章。我有一套四川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的3卷本《周克芹文集》,其中第3卷收录了周克芹的散文、随笔、电影文学剧本、报告文学,篇幅也有20万字。我满以为,从中选出一篇涉及成都的往事、人物、风物的散文,哪怕是一个相对完整的片段,应毫无问题。但读了两天,我竟然挑选不出一篇。

周克芹出生于成都,后来长期在简阳县生活,并不高大的龙泉山横亘其间,成为了难以逾越的隔阂。1953年秋,17岁的周克芹考入了位于成都狮子山的成都农业技术学校初农部读书(现成都农业科技职业学院),长达6年。1979年调入四川省文联从事专业创作后,有好几个周末,他高兴地带着几个女儿从红星路步行到狮子山的农校旧址,权作郊游。一路上他的话很少,但还是告诉女儿们:“生活改变了。打倒油菜头,欢迎花生米。”大家逗留一两个小时,他坐在树荫下抽烟,一包烟快抽完了,一言不发起身步行回家。一来一去,就是十六七公里,不吃饭,也不买零食。可惜这些往事,他从不记录。

2020年是周克芹逝世30周年。8月10日下午,我采访著名作家傅恒,他是周克芹的乡间老友,也同在文化馆的一间办公室共事,后来与周克芹一样成为了四川省作协领导。谈到散文问题,傅恒说:“周老师不写散文,我可以理解,可能一般人不好理解。一是在于特殊时代的个人坎坷遭际,二是他只喜欢在虚构的世界里再现现实。”

在傅恒印象里,周克芹具有特殊的谨慎。但有些人的谨慎,是学不了的。一是出于天性,二是出于自身经历与特殊遭际。周克芹的谨慎,恐怕更多的是出于天性。周克芹从来话就极少,每临开会他至多说二三句就完,不是欲言又止,而是发言已经结束了。除了写作,生活里他从不议论任何人与事,就连文学的创作心得之类,也写得不多。

到周克芹获得第一届“茅奖”名声大震后,一次他穿着长风衣回到故乡简阳讲学,傅恒陪他转街,往事历历如绘,但走了半个小时,周克芹也最多说上二三句话,让不熟悉的人觉得他心事重重……

尽管周克芹读得最多的作家是孙犁,烂熟于心,他却没有像孙犁那样倾情散文。他写作上的特点历来是不记具体人与事。所以在他的散文里,基本上找不到记录真实事件的散文。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周克芹为人题词,写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面对生活,背对文坛”。三届鲁奖获得者李鸣生对我讲过,自己还是文学青年时,周克芹就为他题写了这句话。在我看来,这话常理之外还有深意,就像我没有见过周克芹本人,但他留给我的背影,那分明是一个从背部可以看到的潜藏的自我。

日本戏剧家笈田胜友在《飘浮的演员》里写道:“一日,我在华尔街看到三个生意人的背影,这些人虽然掌握世界,他们的背影竟然是破碎的。”这是一个令人惊异的发现。而有些人,他们的背影彰显着一种面貌里看不到的力道和气韵。对一个作家而言,背影还有自己文字里不设防的全部。

背影是两种,一是投射在地,成为一己的支撑;一是匆匆远去,供人缅想。

当周克芹用背部封闭了功名利禄与嘈杂的同时,也用背部传递着来自生活的风雨与温暖。他的背影是一幅中国农村的经纬之书,而非怪力乱神的推背图。当他在田野里锐意远行之际,我似乎透过他的背影可以领略到来自田野深处的惊雷与风暴……

哲人一转身,背影就是诗人。置身大地的作家,转身中的背影却是记录民生的史家。一个拥有背景的人,可能没有完整的背影。而像周克芹这样的沉默者,他对背影的观察同样是深情的,他在《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里写道:“听到喊声,七姑娘奔跑得更快了。雨水淋湿了她的长发,浸湿了她的衣服,滚烫的眼泪合着冰凉的雨水从脸上流到胸前。昌全眼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许家院子的小路上,消失在茫茫的烟雨中。他站住了,心里塞满了难言的惆怅。雨,潇潇地落着,无穷无尽……”这才是孙犁式的情致!周克芹是把散文体验融入到小说叙事当中了。也由此,他获得了一种“从背后看见自己”的超验之能。

周克芹曾经感慨:“认识一个人,本来就不容易,认识自己也同样困难。”一个人把眼前的镜子移到身后,由此构成了自己的水面。水边有一串淌过的脚印,但又漫漶在虚构与非虚构的边缘。我似乎触及到了“面对生活,背对文坛”的造影。

怀念一个名声渐渐冷却的人,云开雾散时分,才能好好端详他降临的背影,如果他不置身大地,我就不能祈祷。恰如大师罗丹所言,一个人的身体就像一个行进的圣殿。端详照亮殿堂的神圣光柱,逐渐蔓过了天庭……现在,我的窗外落着冷雨,我看不见腊梅花,但冷香点燃了空气。不禁想起契诃夫所言:“写作的时候,我常常提心吊胆,好像有人在背地里推着我似的。”

……

尽管如此,我找到了周克芹的一篇散文《神游》,这可能是他的全部文章里,唯一接近“文学散文”的一篇——

创作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是心理学研究的范围,小说是怎么写出来的……不少理论家在探索这方面的奥秘。理论家为了探索奥秘就纷纷列出条目、制成各种表格若干,寄给写小说的人。我不知道别人收到这一叠又一叠的表格后怎么处置,我老老实实交代,我是没有填的,因为我是越来越说不明白了,小说是怎么写出来的之类问题!说一段往事吧。

那一年春末,我在乡下跑了整整一个春天之后,找个地方住下来,我觉得应该写个短篇什么的,来了几位乡干部,在我住的小屋里聊天。

那天晚饭后,直聊到把我一包“红塔山”抽光,满屋子烟雾腾腾之后,他们才离去。根据经验我觉得今晚这气氛是个好兆头,可以动笔了。果然,凝神片刻,便在稿纸上写下了个题目:《山月不知心里事》。下笔,突然感到心里空空的,不,应该说是心里塞得太满。太满了,反而就空了。此刻,我应该如快刀斩乱麻似的在脑子里“删去”一个又一个跳出来的细节,找到那最关紧的一句话开头。

但是卡住了。又根据经验,卡住了就应该休息下,抽一支香烟。然而,没有香烟了。这深夜里也就作罢了,上床睡觉。可今晚却欲罢不能。开门一看,一个院子都已熄灯就寝。我没有犹豫,便“登登登”跑到公路上,来到了小镇上,看到几个行人,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点可笑,立即收住脚步,便做出很悠闲的样子踱到路灯下面唯一的一个小摊旁。摊主是位老汉,他正收拾生意准备回家。他惊疑地望着我——-到现在我也不懂得他为什么会那样惊疑。我说:买盒烟。他问:买哪样烟?我说,有什么好一点的。他便打开布袋拿出一盒“黄果树”。我忙掏钱。

然而,我身上竟没有带钱!掏遍了几个口袋,一个钱也没有。老汉不高兴了。

我说:“我马上回去拿钱来,你等一会儿收摊好么?”他说:“好嘛!”我高兴得一跳,转身就跑。待我跑回住处拿了钱再返回镇上,却只见满街月色清冷,空空荡荡,那位摆小摊的老汉已无踪无影了。

我本该失望。但奇怪的是并不,只是面对空明的月夜,微微有些惆怅。但我当时就很清楚——好像内心里有另一个理智的我,在对当时恍惚神游的我说:这一点现实的惆怅情绪,与一种人生体验并无关系,仅仅是和即将写的小说有关系,因而说不上深刻。但是心情却因此而愉快起来了。

这以后,我就常到那位老汉的小摊上去买些香烟、零碎什么的,我们常聊天,很愉快。然而,这些琐事和写小说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能肯定。我早已离开了那个小镇,神游了许许多多乡村和城市,但想起这段往事,仍觉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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